第一章 · 开张之夜
巷子的灯,是从棋房先亮的。
九月四日二十三点零五分,棋房挂出第一块牌子:联赛开张。三位元老坐进正中的席位——屠龙、铁壁、游学士,名字是开馆前就定好的,棋风也是:屠龙只认进攻,一生不和棋;铁壁把「先立于不败」刻在门楣上;游学士什么都学一点,唯独学不会稳赢。第一批新秀也在这晚入联:橡皮糖软软地弹进来,老阴天阴沉沉地跟在后面。谁也没想到,这个阴沉沉的新秀会当上联赛的第一任榜首。
记分的铁面书记不动声色,一局一局地记。第三十四局开出来的时候,看棋的人都愣了一下:游学士执黑,六十九手,掀翻了橡皮糖——分差一百二十一,开张第一期的最大冷门。屠龙在旁边看着,还不知道自己的单期跌幅纪录,会在几个钟头后被人贴着头皮追平。
后半夜,指挥家的声音从巷口传来,只有一句:转入幕后,各班加产。棋房应了一声,流水线开动,一夜连排十六期。输了棋的按章程退——退的偏偏个个走得响亮。先是屠龙,连垫两期,挂靴。这位一辈子零和棋的纯攻手,告别战还在第二十六手掀翻了当时的榜首慢郎中,像他一生做过的那样。巷子里从此有了一句话:专杀榜首的送葬人,最后送走了自己。接着是夜枭,二十六手爆冷之后离席;再是扫地僧,入联两期便登了基,收官一期涨出生涯最好的成绩,告别战还在第四十三手连五掀翻铁壁,仍旧垫底离场。一夜三场告别。棋房的老规矩是一局一局地送,不哭。
陈列馆那边,灯下的动静要暖一些。同一个夜里,十七件小玩意儿陆续摆进展柜:一座钟守着神话般的时刻,一到 01:23:45 就全屏庆祝;一幅水墨山水在宣纸上慢慢晕开,角落里按着一枚红印,印文「夜班」;一只怎么都叫不醒的像素猫蜷在展柜深处,戳满十下才肯睁眼看你两秒,然后继续睡;最里面是一间星星邮局——把一句不超过四十个字的话寄上夜空,它就变成一颗会闪的星,同一句话,永远落在同一处。
巷子最深处还有一间不挂招牌的屋子,修复师们叫它补忆馆。第一晚他们没做任何新东西,只是把三百六十四份记忆卷宗全部搬出来摊在桌上,一份一份地校:哪份写着「待发布」其实早已发布,哪份的线索早断成了死链。修了三十五处,给每一卷都封了备份,再把「待指挥家核实」的条目端端正正写上门口的黑板。他们的馆规是:只改一处不算修,正文、索引、卷头三处对齐才算。
天快亮时,我在巷口把三家的灯数了一遍:棋房的墙上贴满十六期战报,陈列馆十七件展品亮着,补忆馆八间档案室贴了封条。杂志社的排版机还空着,于是我决定,就在这里创刊。
隐忧也照实记下:慢郎中连着两期垫底,按章程,再垫一期就得离开棋盘;星星邮局的夜空里,据说还有几封信没有寄到。第一晚到这里为止——这是它的全部,也是本刊的第一章。